赛珍珠《大地》/胡仲持译 | 海上繁华梦/孙家振

王龙的儿子在他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到家了，他大踏步走进房间里来，王龙便将这少年在家时候，使他懊恼过的事全都忘掉了。他没有看见这个儿子，已经两年多，现在他到了，阔大的身架，红东东的高脸颊，涂了油的光亮的短黑发，他不复是孩子，却是个长长的文雅的男子了。

这样，他一天里在她身边坐许多钟头，他们没有多谈天，因为她身体衰弱，况且他们之间一向也没有什么话谈。当他静悄悄地坐在那里时，她往往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有时她喃喃地说着自己的孩子时代，于是王龙从下面这种简短的话语里，第一次看明白她的心了。

于是王龙在悲哀的了解里，对医生静静地看了一眼。他除非卖掉他田地，无论如何办不出这许多洋钱，而且他知道即使将田地卖掉，也是没有用处的，因为那医生的话差不多就是在说，『这女人要死的。』

这两个在一块儿谈天，女的轻声儿笑一阵，从眼角向少年看一眼，她的头转向一边，他们没有听得王龙走过来。他站在那里，向他们两人呆看了一会，他脸色泛白，嘴唇跷起，从牙齿缝里呼呼地响，两手揑紧了竹。两个人还是没有听得他，后来杜鹃走出来，看见了他，喊了一声，他们方才看见了。

然而王龙却愤怒了，他将蝗虫用手打，用脚踏，他手下的人们用打禾棒打，蝗虫有的落到他们点着的火堆里，有的死体浮在掘好的泥潭的水上。于是几百万只的蝗虫死了，然而对于那些剩着的，这却没有什么效。

当王龙听得这话的时候，他唉唷一声呻呼，原来那婊子就是许多男人所熟知的一个，她这里只有穷苦的下等人去过问，因为她年纪不轻，也就滥做生意的缘故，他连饭也不停下来吃，就走出大门，横过田野，他因了他的儿子带给他的烦恼，重新全不看见生在他田上的东西了。

这一来，他也许会左思右想，等许多日子的罢，要不是一天大清早他的大儿子喝醉了酒，脸上又红又热的回家来，他两脚不稳，嘴上的气息臭臭的。王龙听得他在天井里一颠一踬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便跑出去一看，那童子显得害病的神情，在他的面前呕吐了一大堆，便跌倒地上，狗也似的躺在那呕出来的东西里。

于是村上的人们对于王龙渐渐尊敬起来。他们对他讲话，不复像对自己的伙伴讲，却像对公馆的人讲，他们来向他借放息的钱，请敎关于儿女结婚的事情，如果有两个人为田亩的边界争闹起来，就也请王龙来讲和，他的判断，大家总是容纳的。

然而这一天，他却无端地看见了这门口，他走过去，将帘子拉开，这恰巧是傍晚时分，那时王龙和荷花在天井里走了一会，站在水沼边看鱼，王龙却又看着荷花。老头子一见他的儿子站在一个瘦长的涂脂抹粉的姑娘旁边，便用锐利的破竹似的声叫道：『婊子到家里啦！』

于是他吩咐佃工们造一间小屋，屋里面打一口泥灶，他买了一只好锅子。因为他说了『你们要吃什么，就可以在那里烧什么』这句话的缘故，杜鹃不由地高兴了。

那姑娘整天躺在她房间里冷清清的暗地方，吃着糖食和水果，身上只穿一套绿绸的夏天衣裳，上面是一件绷住腰身的小衫，底下是大脚管的裤子，他来到她这里，见了她这副模样，他便尝他的情爱滋味了。

现在，王龙耐不住再同阿兰睡觉了，他心里想：两个女人在家里，就得有更多的房屋，另外的天井，就得有他可以和爱人同去的幽静的地方。因此，他一面静候着他的婶母办妥这件事，一面叫了他的佃工们来，吩咐他们在堂屋后面的那所房子，添造一个天井，这天井周围添造三间屋，一间大的，两边两间小的。

龙回到堂屋里，非常惊慌了。因为他很明白现在那叔父知道 王龙有能力来养他，要赶出那叔父去，是再也办不到的。王龙想到这一层，又想到他的婶母，也非常担心了，因为他们就要到他的家里来，谁也阻不住他们。

这样，洋钱从墙壁，从口袋出来了，那 阿兰在往日也许会脱口对他说『你怎么拿墙壁里的钱』这等话的，现在却不说什么话，只是非常凄哀地看住他，她很明白他在度着一种离开他，甚至也离开田地的生活，却没有明白这是怎样的生活。

他看着她，有如他先前看着那画一样，他看见穿着紧身短袄的竹一般瘦小的姿体；他看见托在高领上的涂脂粉的尖形的小脸孔；他看见杏子形状的圆圆的眼睛，他这才恍然悟到说书先生们唱说古代美人的杏眼的道理了。在他看来，她不像有血有肉，倒像女人的画像。

起初他在大茶馆里全然没有说话，他悄悄地买了茶啜着，诧异地四面张望。这茶馆是一个大厅，天花板漆着黄色，壁上挂着绘有女人的白绢的画幅。王龙悄悄地靠近着那些画上的女人细看，他似乎觉得他们是梦里的女人，因为他从未见过一个和他们相像的世上的女人。第一天，他向他们看一下，匆匆地喝了茶，便即走出来了。

在春末夏初，水不住地高涨起来，终于成了幽静而壮美的一片汪洋，映着云呀月呀，以及躯干立在水里的柳呀竹呀。到处有人们所离弃的泥屋耸出水面，这经过了几天的大水。就慢慢地坍塌下去，复成为水和泥了。凡有不是，像 王龙的家屋似的，筑在小山上的家屋都是这样，那些小山耸出水面像岛屿一般。人们乘了船和木后从城里来，往城里去，有的便像他们曾经挨受过那样挨受饥荒。 然而王龙并不恐慌。米店有钱欠他，而他的仓间还满贮着两年来...

是在收获时候这样的一天，他听得了从米店里的伙计们发出的一阵笑声--他们在中午时分闲着没有事都在倾听进行着的任何事，而且都是比他的两儿子大得无几的童子，--他便忿忿地走过自己的田地囘家去，一面心里想： 『那班城里的混蛋谁也没有一寸的田地，倒都像煞能够鹅叫也似的来笑我，就因为我不明白纸上乱涂的东西。』过后他的怒气消散了，他便心里想，『我不能读不能写，委实是可羞的事。我一定不叫我的大儿子再管田里的事了，他得...

这一囘，她做产的时间长久，待到 王龙晚上囘家来时，他见他的父亲站在门口，笑着说道： 『这囘是一个双黄蛋！』 王龙走进里边的房间看时，那边床上是阿 兰和两个初生的小孩，一个男一个女，相像得同两颗谷一样。他一见这情形，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他想到了一句开心话： 『你胸头带了两颗珠子，原来为的是这个绿故呵！』 他对于自己想到的话又复大笑了一阵， 阿兰见他多么开心，便浮现了一脸缓缓的苦笑。

那时， 王龙听到了他来探听的事情，也站起身走，又复 到大门口，那女人来给他开门，他站在那里不进去，便对她说道： 『我首先要问个明日，老爷旨不肯在卖契上亲自画押呢？』 那女人赶忙囘答，她的眼睛钉住了他的：『他肯的--他肯的--保在我身上！』 于是 王龙坦白地对她说道：『你们卖田地给我，要洋钱呢，还是要珠宝？』 当他说话时，她的眼睛耀光，她便说道：『我要珠宝！』

老爷站在那里咳嗽着，呆看着，他身上穿着一件龌龊的灰色缎袍，那下缘拖着一截污黑的皮毛。从前这本是一件精美的衣服，谁都看得出，因为这虽是 的像一向当作睡衣穿着似的，而缎面也满是污迹和疤点了，却还厚实而光滑。王龙也呆看着老爷，古怪而却有些可怕，因为他一辈子是害怕着公馆里的人们的；他所熟闻的老爷不料竟是这么一个老家伙，并不比他的老爹更神气，其宝呢，还没有老爹这么神气，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老爹是个干干净净的微...

『这是那户富家的东西。一定是难得的宝贝。我看见墙上 开了一块砖头，便悄悄地溜到那里，免得别人看见了，要大家分。我移去了砖头，抓了那亮晶晶的，便放在袖子里。』 『那么，你怎么知道呢？』他十分惊讶，又复轻声说，于是她唇上浮现着从未浮现过她眼边的微笑囘答道： 『你道我在富家不曾住过么？富人总是担心的。我在从前一个荒年，看见过强盗冲进了公馆的门，了头们，姨太女们，甚至太太自己便都逃跑到外边，每人拿了値钱的东...

在几天之间， 王龙似乎觉得自己从未离过他的田地似的，他心里委实从未离过那田地。他用三块金洋买了南边的好种子，饱满的麦粒，谷粒和玉蜀黍粒，他为了横财多不过，还买了他从未种过的那些种子，象是鸭儿芹呀，池里种的荷花呀，和猪肉同煑当作酒席上的小菜的大大的红萝卜呀，细细的赤豆呀。

然而那胖汉却两膝跪倒，将头叩着地面的砖头，呼叫道：『救我一命罢--救我一命罢--不要弄死我罢。我有钱给你--不少的钱。』那使 王龙的心顿时恍然清明的就是『钱』这个字。钱！他正用得着哩。于是他清晰地转到了这念头，好像一个声音讲着似的。『钱--小囝得救了-- 那田地』他用自己并不知道就在胸中的这一种粗厉的声音，突然嚷道：『那么，就将钱给我！』

暮色苍茫之际，棚舍间不复有闲谈了。小菜场上摆过食物的滩头现在空着了。绸缎店收进了他们鲜艷的旗帜，用一块块拼合着的厚板关上了他们宽阔的店面，这一来，当你走过那城市，就仿彿人们睡着似的。到处有着低语，说是敌人要到了，凡有主有什么的人们都害怕了。然而 王龙却没有怕，棚舍的住户们也没有怕。他们一来呢，没有知道这敌人是谁，他们又没有可以损失的什么东西，因为便是他们的生命也不是什么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