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珍珠《大地》/胡仲持译 | 海上繁华梦/孙家振

他于是不作回答，迳到墙壁边，摸索粗糙的所在，这粗糙就是藏银地方的记号。他摸到了，便将泥块移去。他将手插到那后面的一小堆银元里，数了九块出来。 『你怎么拿出洋钱来呢？』他的妻在暗中突然说。 『我叔父迫着要我借给他，』他便即答说： 他的妻起先没有回答什么话，随后，她以她那直率沈重的声气说道： 『还是不说借的好。在那家借去没有还的。送给他们就是了。』 『这个我很明白的，』王龙苦闷地答说，『这好比割下我的肉来...

年年生儿子，家里满是福气了--这女人带给他好多的福气呵！他对他的父亲嚷道： 『爹，又添一个儿子了，我们只好将大的一个放到你的床上来！』 老人欣喜了。他久想那孩子来睡在他床上，借少年的骨血，温暖他这怕冷的老骨头，然而那小孩子却一向不肯离开他母亲。然而现在呢，他用了那双因为幼小还不稳当的脚摇摆着进来，向他母亲旁边的小弟弟凝视了一下，于是他由沉靜的小眼睛觉察到别人代替了自己的位置，这才情情愿愿地任自己被放到...

他那曾经做过这阔人家灶下丫头的妻呢，她将是买进使这黄府历代兴旺的田地的这个人的妻了。彷彿觉得了他的意想似的，她忽然中止了阻挡，说道：『就买了罢。总之，田是好的，这近着城濠，我们每年可以得水。这是靠得住的。』 于是她脸上又复展开了迟钝的浅笑，这浅笑仍然没有轻减她的细眼的阴郁。过了好一会，她说道：『去年这时候，我还做着那公馆里的丫头。』

在这一切丰盛气象的中间，他们当凛冽的冬风从西北的荒原吹来时，就可以安居在家里。不多时，小孩子几乎能够独自坐了。他们在它满月的日子备办了含有长寿的意义的面席，王龙邀请了吃过他喜酒的那班人来吃，将煮熟的红蛋分给了他们，每人十个，他又对于凡来道喜的村人各给红蛋两个。于是都羡慕着他有儿子，--一个胖大而圆脸，像他母亲一般颧骨高高的孩子。现在冬天到了，它是坐在屋子里泥地上，铺着的破絮上，不复坐在田野上了。他们...

我回到那公馆去，就有我的儿子抱在手上了。我要给他穿一件红红的袄，穿一条红花的裤，头上给他戴一顶前面缀着包金小菩萨的帽子，脚上再给他套一双老虎头鞋子。我自己也要穿一双新鞋，着一件玄色洋缎的新袄。我要走进从前过着日子的灶屋，我要走进太太摊着烟盘的堂屋，我要将我的儿子给他们大家看看。

太阳落了以后，他慢慢地挺直了他的背，对女人看看。她的脸湿湿的，而且有着泥土的污迹。她是同泥土本身一般的酱黄脸色。她那湿漉漉的深色的布衫贴住了她那阔大的身体。她慢慢地耡平了最末的一畦，于是她以平常的口气直截地说道：『我有孕了。』

那晚上，客人们慢慢地啜过了茶，讲完了笑话之后，女人还在灶下停留着。王龙待到最后的客人去了，走进灶间里，便见她蜷伏在稻草堆上牛旁边熟睡着。他叫唤了她时，她从睡梦中忽然擎起臂膀来，彷彿防有人打来，自卫着似的。

王龙初次听得她的声音，便趁她站在面前的时候，向她的背部看了一会。这是再好也没有的声音，不响亮也不柔和，平平的，并不是性情乖张的。那女人的头发整洁而光滑，她的布袄也清洁。他见她的脚没有缠过，觉到霎时间的怅惘。

待到傻气的王龙当真将篮子放在石板上，撩起长衫来，从腰带里取出了小荷包，将买物之后所剩的钱在他的左手里摇摇的时候，管门人嗑嗑地笑了。那荷包里有一块银元，十四个铜板。『我要那银元，』管门人冷冷地说。

在这早晨，他没有和他的父亲说什么话，便自己出去了。不管暗红的黎明，太阳渐渐地从天际的丛云间升上来，在麦头的露滴上闪耀。王龙的农夫性格霎时显现了，他俯下身去，察看抽芽的麦头。那麦头还空着心，等候雨的到来。他嗅嗅空气，焦躁地看看天空。如果云是黑的，风是浓重的，雨就会有了。在这等时候，他是常常买一枝香来，插于土地神的神堂里的。

今天是王龙的结婚日。最初，在床上的帐子里张开了他的眼睛，他想不出那黎明似乎和别日不同的缘故来。除了住在有堂屋相隔的对面房里的他那老父亲气喘喘的微弱的咳嗽以外，全家沉靜。

然而那老头子却只听得『卖田』这两个字，他便喝了下面这句话，他因一股怒气而不能使他的声音免得断续和发颤了。『吓！没出息的儿子，--田也卖了么？』--他哽咽一会，几乎要跌倒了，他们抓住他，抱起他来，于是他哭起来。

他本来也会将这番话想一想的，然而天已晚了，在太阳收去时候冷凄凄的空气里，他的骨头疼痛起来。他的心现在随便飘去，他不能长久守住一件什么事了。他的老年身体对于饭食对于热茶，比对于什么都需要得深切。然而在他觉冷的晚上，温暖而年靑的梨花却贴近着躺在他身边，他因了床上的她的暖气，就安于他的老年了。

那时忽然间，他那最小的儿子站在他的前面了，那儿子从院子的暗处进来时没有给谁看见。他以一种希奇的弯背的样子站在那里，他的两眼耀着光，钉在他父亲的脸孔上看。他的两道眉毛，在他的春靑是太浓太黑了。他终于低声说道：『现在我要去当兵了--我要去当兵了。』

王龙自从保护了荷花的丫头以避他叔父的儿子那一天以后，对于荷花也有着祕密的烦恼。从那天起，那小丫头失了荷花的宠爱，虽然那女孩子默默地巴结着服事她，整日站在她旁边装她的烟管，拿这样拿那样，在夜间，一听得她嚷睡不着就起来，抚摩她的身子和两腿，荷花还是没有满意。

那堂叔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半，他每逢高兴时候就和那使女厮混，于是她因此受了孕，在各院子里夸说这一回事了。忽然间，作战的命令下来，于是那群人像糠屑被风卷去了似的去了，而那边除了他们所制造的拉圾和破坏的东西以外，不剩什么了。

于是王龙同他走到大门口去，在那边，人们充塞着街道，充塞着全城，因了满城穿着制服沈重地踏着的多数的灰色人，王龙觉得彷彿空气和阳光忽然遮住了似的。他对他们接近地看了一下，便见各人都拿着一种有一把刀从未端出的器具，各人的脸都粗野可怕；连有些还只好算是童子的也如此。

王龙的叔父和他的老婆自从吸鸦片以来，久已使全身的肌肉离开他们的骨头了。他们像两枝枯老的柴梗似的日夜躺在床上，他们的身子里没有一些热气了。王龙听得他的叔父甚至在他的床上也不能坐起来，而且动一动就吐血了。

王龙因为早就决定了一个儿子非放在田地上不可的缘故，是从未想到向他的小儿子问一声他愿意干什么营生的，现在他大儿子这番话便使他眉头一蹙，沉默起来了。他从地上慢慢地拾起了烟管，便就他的第三个儿子寻思了一会儿。他是同他的兄弟们不一样的童子，沉默得有如他的母亲；因为他沉默着的缘故，便没有人注意他了。

于是王龙将洋钱一些一些给与他，因为每逢收获时节，以及他候用的时候，从田地上可收的洋钱进来容易，他付出去也就容易了。要不是一天早上，太阳还未照到墙头上的时候，他的第二儿子走进他的院子来，说了下面这番话，那么，他就不会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也说不定罢。

于是王龙去看他田地的时候愈加少了，因为现在金死了，他独自儿去很觉得心酸，而且他对于工作觉得怠倦了，他每在高低不平的田野上，独自儿走，就骨头酸痛了。他这才将他的一切田地尽量租出去，人们急切地承了租，因为大家知道这都是好田好地。

从此，王龙用不着照先前那样管理一切了，他便间或进城去，在他关照了给他备好的院子里睡觉，然而天一亮，他却就穿出城门，回到他的田地上去。他沿路嗅了田野上的新鲜的气息，待到走到自己的田地上时，他便欣乐了。

春天转到夏天，逃荒的人们一个一个，一群一群地回来了。虽然那边他们原有的房屋现在只剩湿地上黄黄的烂泥了。然而从这烂泥里，却可以再造起房屋来。许多人到王龙这里来借钱，他见钱的需要多么大，便以高利息放出去：那抵押品，他总是说非田地不可的。

过后，王龙所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了。北边的河陆续冲破了几条堤塘，满足于它所扩张的面积，于是那些泥土的厚墙渐渐儿冲刷掉，直至谁也辨不出堤塘原在何处了。那河像海一般泛滥于一切良好的农田上面，麦和稻秧便在海底了。

现在，王龙已经在小山上一株枣树底下他的田野里拣好一块坟地了，金叫人将坟掘好，坟的四面造了泥墙，墙里边有留给王龙自身，留给他的每个儿子媳妇的余地，也有留给孙子辈的余地。这块地，虽然是高地宜于种麦的，王龙倒并不吝惜，因为这是他的家族建立在他们自己田地上的表征。不论死的，活的，他们都要安息在他们自己的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