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珍珠《大地》/胡仲持译 | 海上繁华梦/孙家振

在这常有什么新鲜事情碰到的城市， 王龙又看见了一桩他没有懂得的新鲜事情。一天，当他拉着空车子走下街去，兜揽顾客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立着的人，被一小队带武器的兵抓住了，待到那人声辩时，众兵便当着他的面，挥起大刀来。王龙正惊愕地看着时，又有一两个人被抓住了。王龙顿时想到那些被抓去的人都是用两手做工的普通人，当他瞪着眼看时，又有一个人被抓去了，这一个就是靠墙住在和他自己的棚舍最相近的棚舍里的人。

『先生，那压迫我们的富人可有什么法子使天下雨呢？那么，我才能够在田上做工。』年靑的人一听到这话，便嘲笑的样子，转过脸来看他，回答道：『你这个人真是不懂事！天不下雨，谁也不能使天下雨的，但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呢？如果富人肯将他们所有的东西和我们分呢，我们就都有钱和吃的东西了，下不下雨是和谁都不相干的。』

在棚舍的村里，春蓬勃了。那些本来讨饭的人们现在能够走出到山上和坟塲去，掘绿的小草，蒲公英，和嫰叶的荠菜，用不着像先前那样到东到西去掘蔬菜了。每天，从棚舍涌出褴褛的女人们和孩子们的群众来，他们带着洋铁片，尖利的石块，或是发锈的小刀之类，带着用竹片或是劈开的芦苇做成的篮子，到乡野，到路边搜寻他们不讨也不化钱，能够得到的食品。阿兰和两男孩子呢，天天跟着这群众出去。

『如果我有什么好卖，我要卖掉它，囘到本地去。要不是有着老头子，我们虽饿着也会走的。但是他和这个小小的孩子怎能走几百里的路呢？你呢，又怀着身孕！』阿兰刚才用些许的水洗着饭碗，现在她将碗堆在棚角，便从她蹲着的地方抬起头来看他。『除了这个女小囝，没有一样好卖的东西，』她缓缓地囘答。王龙呆了一会。『现在，小囝我是不卖的！』他高声说。『我是被卖掉的，』她慢呑呑地囘答，『我被卖到公馆里，我的爹娘这才能够囘家去...

在这城市的繁荣所凭借的贫穷的基础中间，一日复一日， 王龙生活着。虽有流溢于小菜场的食品；虽有飘扬着黑的，红的，橘色的，鲜艷的绸旗，以广告他们的货色的绸缎店的市街；虽有穿缎子，穿丝绒的富人们，绸衣遮掩了皮肤，两手像花一般，又软又香，而且有着安闲的美的，肌肉娇嫰的富人们；虽有迎合着这城市的繁华美的那一切，但在 王龙过着生活的这部分，却没有足够解除变性的饥饿的食品，又没有足够遮掩瘦骨的衣服。

王龙于是没有说什么，然而为了他的两儿子在这城市里快要变成窃贼了的缘故，他心里却恼着，害怕着，虽然当 阿兰用筷夹开了那柔软的煑熟的肉时他没有说什么，当她将肉一大片一大片的递给老头子和两儿子吃，连女儿的嘴巴里也给塞满了，而她自己也吃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他自己却以他买来的菜为满足，不想尝一尝这肉。然而吃过了这一餐，他却就将他的小儿子到带街上那女人听不到的地方；在那边一所房子的后面，他臂膀下夹了那孩子...

晚上，他知道自己所拉的人们不是上茶馆，便是到娱乐的地方去，那些娱乐有的公开着，向街上放送出音乐的声浪以及用象牙和竹片的块儿拍桌子的赌博声响来，有的是祕密，静默而且藏在墙壁后面的。然而这等娱乐，王龙却一点也没有明白，因为除了他自己的棚的门槛以外，他的两脚没有跨过一条门槛，他的路线是到大门就完结了的。他住在富丽的城市里，生疏得好像富家的老鼠，那是靠着抛掉的残屑吃，到处藏躱着，永不成为那家的真实生活的一...

然而到晚上，他数了手里所有的钱，共总只比车租多出了一个铜板，于是他十分懊恼着走囘他的棚舍去，心里付着：自己做了比田里做一天还辛苦的工，倒只赚了一个铜板。于是他的田地的回忆涌上他的心头来了。在这生疏的一天之间，他一次也没有想起过他的田地，然而现在呢，对于那田地的想念却使他安心了，那田地固然横在远远的故乡，然而在那里期待着，而且是他自己的。

随后，他们又来到街上，站在那里吃着他们的粥。他吃饱了，碗里剩着一点儿，他便说道：『这点儿我要拿囘家去晚上吃。』然而近旁却站着一个人，是这地方的一种警察，因为他穿的是蓝色的特别服装；那人厉声说道：『不行，除了装在肚子里，你一点也不能带囘去。』于是 王龙诧异起来，说道：『哪！我付过了钱，我是不是装在肚子里带去，和你有什么相干？』那人于是说道：『这规矩是非有不可的，因为有一种人没良心，他们要来买这粥，这...

如玉将脸一沉，道：“那一个不长进的要留住他？这是他喝醉了酒，闯到房中来寻事的。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吃这饭儿。挂了牌子，任凭是什么人，进来了不能推他出去。我因怕你生气，才与张家妹商量，在你面前只说是个过路客人，有心瞒过你的。如今你既然明白，不要只怪着我的不是，须要想想我们做妓女的难处。若是我要留他，为甚这时候天还没亮，就把他送出去了，我来陪你睡觉？你也太觉错怪人了！”说罢，眼圈一红，好像要流下泪来。

王龙用他的两块洋钱付了三百里路程的费，那收取他的洋钱的公务员找给他一把铜板。王龙用其中的几个，从那车子一停，就将他那盛着 物的桶盘塞进窗洞里的小贩那里，买了四个窝窝头，和给女小囝吃的一碗白米饭。多日以来，他没有一下子吃过那么多，虽然他们饿的要命，但当东西进嘴时，反而不要吃了，劝诱了好一会，才使两男孩子能够咽。然而老头子却在他那光牙肉之间，将窝窝头耐心地吮着吃。

从暗黑里隆隆地过来了一阵龙也似的巨响，以及两只射出火来的大眼睛，这才个个人喊着奔跑了，要不是这样，他们可会移动的么，谁知道。他们在混乱中间向前拥去，忽而挤到东，忽而挤到西，可是始终拚命地拉拢在一起，直至挤到了什么黑魆魆的地方，而在许多声音的叫喊中间，进了小小的开着的门，进了箱子样的房间。于是他们所坐的那家伙，发着不住的吼声，肚子里装着他们，冲向暗黑里去了。

他起初觉到的肠胃里深烈的侵蚀现在是过去了，他从田里什么地方捞起一撮泥土来，给与孩子们，不会想着自己来尝尝。这泥土浸在水里，他们吃过几天了--这就叫做观音水，因为里面有着些微的滋养料，虽然这究竟不能维持生命的，然而做成了粥的模样，这却一时解了孩子们的饥饿，面且也使他们膨胀的空肚子里，有些东西放进去了。他决不去触动 阿兰还揑在手里的那几颗豆，而且听得她隔着许多时候嚼一颗地嚼着，心里就隐约地安慰了。

他没有说什么，却将死的小囝抱到别的房间里，放在泥地的上面；他搜寻到一条破蓆子，将它包起来。那圆圆的头左右摆动着，在那 子上，他看见了两个暗黑的伤疤，然而他却顾自做完了那上手的事。于是他抱了蓆包，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便将这个包放在一座老坟的低洼的近旁边。这座坟荒废着没有人来照管了，耸立在小山边许多别的坆的中间，那小山靠近着 王龙的西畈。他刚将蓆包放下，就有一只恶狠狠的饿狗奔到他的背后来，虽然他拾起一块...

话说少牧被颜如玉要拜他为师，教他识字，这是读书人喜欢的事，并且要请少牧吃拜师酒，又说了许多隐隐约约要嫁少牧的长脚话儿。自古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少牧看了他这种举动，听了他这种说话，觉得如玉的行为比不得巫楚云是个有口无心、有才无品的女子，心上又起了一片怜惜之心，要把他拔出火炕，娶回家去。只恨手头一时不便，缓缓的想与营之、志和、冶之等几个人商量。按下慢提。

王龙说『我有老爹，有这三个小家口，另外还有一个快要生出来。我们必须出门去，免得日后忘掉了天性，像野狗那样，队伙里面相吃了。』于是他忽然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是很对的；现在呢，灶头上没有吃食，灶肚下也没有柴了， 阿兰天天躺在床上不作声，他便叫着她。『喂，我的女人，我们要到南边去了。』

这小村上一家复一家吃尽了各自的积贮，而且在清淡的城市上用完了最后的铜钱，从沙漠地带吹下钢刀样冷，又干燥又荒凉的冬风来时，村人们的心因了自己的饥饿，因了他们受苦的妻子，和啼哭的儿女的饥饿，不由地狂暴起来，待到 王龙的叔父像瘦黄狗似的在街上发抖，从他那饿 了嘴唇，喞喞哝哝地说了这番话：『有一个人有着食粮哪--有一个人，他的儿女还养的胖胖的，』人们便擎起扁担来，在一天晚上奔到 王龙家去撞门。他听到邻人们的声...

那田地，虽然 王龙拚命地耕种过，却干燥而且开裂了。在春天就已勇敢地抽起来预备结穗了的稚嫰的麦杆，从泥土，从天空得不到什么，便中止了生长，起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太阳下，到最后黄萎下去，成为荒废的禾稼了。王龙所种的稻秧在酱黄的土地上仿彿是方方的翡翠。他放弃了麦田之后，天天用竹扁担挑着沉重的木桶，带水到那里。然而，虽然他的皮肉上现出了凹疤，结成了碗样大的鷄眼，雨水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拄着他的耡头站在那里，心头袭来了悲哀。要再来一次收获，他才买得起毗连着他原来的田的那一块田罢，而家里有着这新的一口。薄暮的苍茫的天际，飞过了一羣黑魆魆的老鸦，在他头上打着回旋高声叫。他望着那羣老鸦像云一般消隐在他屋边的树丛里，于是他叫喊着，挥着耡头向它们赶逐。老鸦又复慢慢起来，在他头上盘旋了好一会，以哑哑哑的叫声嘲弄着他，终于飞向阴暗的天边去了。 这是恶兆，他高声呻呼了。

这时候， 王龙的叔父开始成了牵累，这是 王龙从起头就意料到的。这叔父原是 王龙父亲的亲兄弟，仗了亲族的借口，他当自己和家属用度不够的时候，便可以依靠 王龙。在 王龙和他的父亲穷苦度日的期间，那叔父也到他的田间爬罗些东西来养他的七个孩子，他的妻和他自己。然而一有了吃，他们却谁也不做什么了。他的妻就不肯动手扫一扫他们小屋里的地，孩子们也懒得揩去脸上沾着的食物。还有丢脸的是那女孩子们长大起来，且到成熟的年龄...

至于收获呢，又复是很好的， 王龙积起了从卖掉他的出产而得来的银元，又复藏在壁洞里。然而他从 黄府的田里所收获的谷米却比从他自己田里的多了两倍了。那块田的泥土润泽而且肥沃，稻生在那里，如同杂草生在荒野一般的茂盛。现在是谁都知道 王龙主有这田了，在他的村上便起了推他做财主这一种议论。

『我只和从前在我上头的灶头老妈子私下谈了一会儿，』她答说，『她却说，「这公馆不能永远撑着门面了，五位少爷个个都将钱像泼水一般在外国地界化费掉，外边的女人，一个厌了复一个，带进家里来，老爷住在家里每年也要添姨太太一两个，太太每天吃的鸦片烟，足足要盛得满一双鞋子的洋钱」』。

新年快到了，这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作种种的预备。王龙到镇上的香烛店，买了方块的红纸，其上用墨写着福字财字的，他将这些红纸贴在他的农具上，讨个吉利。他的耡头，牛的犁，以及他挑水挑肥料的桶，每一件他都贴上一方块去。然后他在他家屋的门上贴了两长条写着春联的红纸，在他的门坊，他又将细巧地剪成花样的红纸贴上去。他还买了红纸给神们做新衣，这新衣由老人那双颤巍巍的手做出来，十分精巧， 王龙便拿给土地堂里的两尊小神...

然而，从女人的黄黑的大乳房，却涌出了雪一般白的奶来给小孩子吃，当小孩子吸着一个乳房时，从别一个也流出喷水般的奶来，她让它尽流着。那里有着虽给贪馋的小孩子吃也还多余的奶，有着足够供给许多小孩子的养料，她意识到自己的丰富，便任其随随便便地流出了。她的奶老是多不过，有时她就拨起她的乳房来，让奶流出到地上，免得脏了衣服，那奶沈到泥土里，便成了柔软，乌黑，而且肥沃的一块。小孩子吸收了他母亲给予他的养料，又是...

她先就将筷子当心地放到桌上，整整齐齐的一堆。于是她对他瞅了好一会，说道：『我回到那公馆去，就有我的儿子抱在手上了。我要给他穿一件红红的袄，穿一条红花的裤，头上给他戴一顶前面缀着包金小菩萨的帽子，脚上再给他套一双老虎头鞋子。我自己也要穿一双新鞋，着一件玄色洋缎的新袄。我要走进从前过着日子的灶屋，我要走进太太摊着烟盘的堂屋，我要将我的儿子给他们大家看看。』